
长江穿巫峡,越重山,奔涌至巴东境内,浩荡江水便在群山环抱间放缓了奔流的脚步。在野三关镇泗渡河畔的青山褶皱里,一座历经三百余年风雨的古宅院依山而卧,白墙映翠,黛瓦覆顶,错落有致的马头墙隐于林木之间,这便是在巴东乡土文脉与非遗保护中占据重要位置的郑家老屋。

作为恩施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郑家老屋不只是一处留存完好的清代民居,更是鄂西地区土家与汉族建筑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,是镌刻着地域烟火、载入非遗保护名录的“活化石”。它静立在峡江余脉的山野之间,一砖一瓦、一梁一柱,都承载着巴东数百年的岁月变迁与人世沧桑,也承载着当代非遗保护传承的沉甸甸使命。

整座老屋为典型的鄂西土家族四合院形制,采用风火山墙、穿斗架梁结构,依山地地势而建,不刻意追求规整,却处处透着因地制宜的建筑智慧。推开那两扇厚重古朴的木门,门轴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,如同岁月的轻声低语。入院便是一方方正正的天井,天光从檐角倾泻而下,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,照亮堂屋正中高悬的匾额,也照亮屋内那些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木柱与梁枋。

屋宇构架精巧别致,土家吊脚楼的灵动舒展,与徽派建筑马头墙的端庄稳重在此完美相融。正厅两侧,五级马头墙层层叠起,翘角昂扬,既具备防火挡风的实用功能,又暗含家族兴旺、安宁绵长的美好祈愿。屋内木构均为原生老木,穿斗梁架承托着层层青瓦,不施浓艳繁复的彩绘,却以扎实古朴的工艺立骨。窗棂、廊柱、门楣上留存着旧时雕花,缠枝莲、云纹、山水纹样依稀可辨,刀法朴拙,意态生动,是土家工匠代代相传的手工技艺。这种融实用、审美、民俗于一体的营造手法,正是巴东传统建筑非遗的核心所在,也是当代保护工作中着力传承的珍贵技艺。

在郑家老屋,最引人驻足、也最具精神分量的,便是堂前高悬的数块古匾。阳光穿过天井,静静洒在匾额之上,墨色沉凝,字体端庄苍劲。虽历经数百年江风山雾的侵蚀,字迹依旧清晰可辨,风骨凛然。“外翰第”“婺焕中天”“继序其皇”,三块匾额各有深意,共同构成了郑氏家族绵延数代的精神谱系。

“外翰第”昭示着家族耕读传家的过往荣光,记录着先辈崇文重教、修身立德的家风根基;“婺焕中天”是对家族长者贤德的称颂,藏着乡土社会温厚敦睦的人伦传统;“继序其皇”则是先祖留给后人的诫语,叮嘱后世子孙承续祖德、勤勉向善、守正笃行,让家道文脉如江河行地,生生不息。在郑家老一辈人的口中,这些匾额从来不是寻常装饰,而是立家之本、行事之规。它们如同峡江行船的航标,在岁月风浪里,指引着一代又一代人守本心、走正路,不偏不倚,不惧不迷。一块块木匾,早已超越器物本身,成为巴东传统家风文化、乡土非遗中不可替代的精神载体。

三百多年来,郑家老屋从未脱离人间烟火,始终以活态的方式延续着巴东乡土的生活本真。天井之中,时常晾晒着金黄的苞谷、鲜红的辣椒,檐下挂着熏制的腊肉,四季风物、家常滋味,在老屋的廊檐下静静流转。屋内陈设简朴,几案、桌椅、竹器、陶罐,皆是山里人家常用的旧物,无繁复雕琢,却透着踏实安稳的生活气息。每逢传统节庆,周边的土家儿女相聚于此,唱起苍凉深情的土家民歌,跳起刚柔并济的摆手舞,古老的民俗在老屋的青砖黛瓦间回荡,让沉寂的宅院重添生机与活力。这烟火不息、传承不断的状态,正是非遗活态保护最真实的模样。

时代更迭,高峡出平湖,巴东大地旧貌换新颜。山间通了大道,村落添了新舍,城乡面貌日新月异,而郑家老屋依旧守着青山,伴着江流,在非遗保护中,完整保留着旧时格局与风貌。木柱依旧挺立,青瓦依旧覆顶,匾额依旧高悬,江风穿堂而过,带着山野的清香,拂过刻满岁月痕迹的梁柱与匾额,也拂过一段从未断代的巴东文脉。

它是一座老屋,是一段历史,是一种匠心营造的技艺,更是一种刻在巴东人骨子里的文化根脉。一匾藏家风,一屋承文脉。郑家老屋以三百年的沉静,见证着峡江两岸的世事变迁,也守护着巴东非遗文化最本真、最温暖的底色。

站在天井之中,仰望古匾,远眺青山,便能真切懂得:真正的传承从不是尘封于博物馆的冰冷标本,而是活在烟火里、立在风骨中、藏在乡愁间,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的文化信仰。匾额无言,老屋有声,一砖一瓦,一字一笔,都在续写着巴东大地永不落幕的非遗长歌。
(湖北日报客户端通讯员 陈功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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